西风。落(下)

萧皇后 16 2021-12-02 16:33:00 网络

【导读】飞花,朕这就带你回去。回落雪宫,回御香苑,回你原本该去的地方。回朕的心里去。朕发过誓,此生,独爱你飞花一人尔!难道你忘了么?

  【十二】
  再度相逢,恍如隔世。
  昔日英俊潇洒的白袍将军,今日乱发如草萎靡颓废的阶下囚。昔日花飞蝶舞,翩袂如仙的公主,今日静冷微凉形销骨立的嫔妃。是多久没有再见再见,却是生命中最不愿意再见的情形。那么,即便再见,又能怎样?还能怎样?
  隔着萧远,仿佛隔着一段久远的时空,飞花泪眼盈盈,与盈空久久对望。盈空将军,许多话,不用开口,我知道你懂的,是不是?就像我此刻最大的心愿,就是你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!有朝一日,你戎马倥偬,再展抱负,便是我飞花雪耻之时。所以,无论如何,你得好好保全你自己。但愿这一天,我飞花有眼能亲见。
  盈空握紧双拳,拼命遏制住内心的悲愤。飞花,你怎么可以如此憔悴?你怎么可以如此绝烈?你怎么可以为了复仇而牺牲你自己呀?要知道,你才十几岁,正是蓓蕾初绽人生美好的时刻呀!你的双眼,不应该被血腥仇恨所蒙蔽;你的心中,不应该被暗黑阴谋所填充;你的清欢和余生,不应该被别人左右,被别人来改写呀!那么,你还救我干什么?飞花,你救我,等于是将我推向苟且安乐的深渊呀!
  无声的交流,尖锐的嘶喊,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,不忍再见。飞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肩膀不停地起伏,抽搐。盈空心如刀绞,挣扎着向前,却被几个侍卫按到在地,动弹不得。只能暗哑着嗓子低吼:公主,公主,你怎么样?
  萧远冷着脸在床边坐下,伸手揽过飞花,轻轻拍打她后背,动作既粗鲁又带着些许小心的温柔。盈空神色一下子黯淡起来,下唇咬出了血都浑然不觉。早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与后果,早该知道飞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萧远的手心,早该知道飞花无奈的酸楚和悲愤。这所有的一切,他们,该怎么才能回头?
  盈空,本王给你一条生路。萧远忽然抬手一指,脸色平和地对着盈空:看在飞花娘娘的份上,本王许你戴罪立功!从这一刻起,你,就是本王的带刀侍卫,日夜侍寝,亲君侧。怎么样?飞花惊叫道:盈空,不要!
  盈空浑身一震:萧远,你太狠!设或我日日看你跟飞花在一起,那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!况飞花日日见我,又如何能安然自处?如此,将置我们于何地?噗地一声,一口鲜血喷出,盈空仰天狂笑:萧远啊萧远,难道你就不怕本将军拔剑而出,置你于死地么?
  萧远淡淡一笑:本王有这个胆量,有这个气度。怎么样?你不敢?
  盈空狂怒道:我有什么不敢?我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手刃你这个残忍无道的暴君,为我主公报仇雪恨!
  萧远轻轻拂过飞花头顶,仔细而小心地为飞花理好云鬓,看也不看盈空,毫不经意地说:那么,本王就当你默认了!带下去,好生款待侍候着。等他身子骨养好,可就是你们的镇远大将军了!
  【十三】
  夜色,水一样弥漫。薄凉的月华披垂着云影,洇开素淡朦胧的光晕。飞花静静地坐在窗前,看娟洁的月色花儿一样绽放,妩媚清灵。淡紫色流苏的帷幔,将她的身影勾勒得不盈一握的娇柔。一庐?a href='http://sanwenzx.com/plus/search.php?kwtype=0&keyword=+%C1%F4' target='_blank'>留恋难悖藓邸7鹤潘恐使庠蟮墓徘伲袷谴幽掣銮寰碇凶叱龅?a href='http://sanwenzx.com/plus/search.php?kwtype=0&keyword=%C5%AE%' target='_blank'>女子,涉过古老的琴音。长风拂过,寂然无声。
  暮雪悄无声息地上前,为飞花披上一件湖蓝的风衣,心疼地轻呼:娘娘,夜深了,您该去歇歇了。飞花以手托腮,凝眉沉思,恍若未闻。暮雪只好任由她坐着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这些天来,她已经逐渐习惯了飞花的这种姿势。有时候是半个时辰,有时候是大半晌。也不知道飞花娘娘,究竟是在想些什么。
  淡紫色帷幔窸窸窣窣地一挑,人随影动。暮雪循声望去,慌不迭地跪伏欲拜。萧远竖起食指做个噤声的手势,暮雪知趣地退下。帐外,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盈空。依然白袍银甲,长剑在手,俊逸潇洒,玉树临风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极不相称的阴郁和愤怒。
  暮雪远远地站着,有些踌躇。不知道是该上前跟他打招呼呢,还是该安静地走开。盈空一手叉腰,一手按住剑柄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暮雪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悲戚和杀气。她同情盈空,也同情飞花。但,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?功高盖世的萧远,又怎么会将孤身一人的盈空放在眼里?
  盈空圆睁双目,紧盯着流苏帐内一动一静两个人影。相对于此刻的盈空来说,世上最痛苦的事,莫过于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承欢于对手的膝下,且装作毫不知情。并不是盈空甘于过这样屈辱怨愤的日子。而是之前已经试过好几回,未待近前,已被萧远轻而易举地制服。除了抵死相拼,除了闷声低骂,连求死都不能的盈空,还能有什么办法?况飞花还在萧远手中。就算是死,势必也要将飞花解救出去。
  盈空银牙都快咬碎了,攥紧的双拳似乎拧得出血来。里面的飞花那么沉寂,像一朵悄无声息的蓝莲花。盈空几乎可以想见她幽蓝而深邃的眼神,可以想见她静冷而忧伤的表情,是那么令人心碎。
  飞花,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,歇了吧。萧远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,盈空心头一震,不由自主地侧耳凝听。里面的飞花没有任何回应。盈空双手抱拳,仰首望月,神情飘忽捉摸不定。
  夜,更深了。暮春的芳菲暗潜入心。明月。长风。静夜。苑内苑外,一对断肠人。
  暮雪看着月光下那道萧瑟落寞的剪影,泪,突然盈睫。
  【十四】
  御书房内,萧远不耐烦地打断几个言官的力谏,冷然斥道:朕君临天下,翻云覆雨,旦夕尔!难道还没有权力喜欢一个自己钟爱的女人?真是笑话!况她区区一弱女,焉能对朕产生什么威胁?尔等,实在太过小心!想古今成大事者,哪一个不是英雄美人,方能流传后世?尔等勿需多言,朕,自有主张!
  望着唯唯诺诺退出去的那一群,萧远突然觉得无比的烦躁和疲累。萧远其实深知他们方才所陈述的观点和忧虑,都是在情在理的。况飞花入宫已三月有余,然,一直冷面相向,不肯承欢。这一点,确实令萧远很头痛。那么多后宫嫔妃,一夕之间失了宠幸,任谁也会沉不住气,也就不怪得会有这些言官的介入了。但萧远目前一门心思都用在了飞花身上,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佳丽?
  愈是艰难,愈能激发萧远深藏的欲望和韧性。他始终不相信,以自己的实力,会征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弱女子?若果真就这样偃旗息鼓地退却,岂不失了他的圣颜和国体?所以,无论如何,他萧远一定得尽快拿下这块坚冰铸成的堡垒。飞花,你是朕的,谁也不能将你从朕身边赶走,谁也不能将你从朕身边夺去!
  堆积如山的奏章,事无巨细,躬必自审,须得一一批阅。萧远朱笔一扔,揉揉太阳穴,有些躁怒和无奈。在这个房间里呆得太久,憋闷得慌。况炎炎烈日,免不了汗流浃背。这会儿飞花在做什么呢?是不是又在窗前独坐?或者,捧着一卷古册暗自神伤呢?想到飞花,萧远再也坐不住了,袍袖一甩,大步往御香苑而去。
  御香苑门前很安静。一如飞花。萧远止住了宫女太监们的通传和跪拜,挑开帷幔。淡紫色流苏碎盈盈地飘旋,像位活色生香的女子。若是飞花亦能如此活泼泼地灵动,该有多好!可惜,萧远看到的,依然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姿势。凝眉静坐的飞花仿佛已与空气融为一体,清寂得令人揪心。
  萧远皱眉,心,莫名就痛起来。该怎样才能还飞花笑语嫣然的妩媚?又该怎样才能让飞花甘愿为自己晴日展颜?这么长时间的体贴入微,缘何换不来她半点好感?久久注视飞花专注而落寞的背影,萧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挫败。如果没有仇恨,没有战争,没有巧取豪夺,那么飞花,是不是就能与自己相携一生
  萧远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也许,这就是命。红尘三千,唯飞花一瓢尔!只是,造物弄人。萧远不知道留下盈空,究竟是对还是错。他只知道,飞花要盈空活着,那么萧远,就不能杀了盈空。除此之外,他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方式去纵容飞花。
  暮雪小心地上前:皇上,天太热。您站了这么久,也该坐下歇歇了。萧远疲惫地摆手:算了,朕一会就走。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娘娘,一定不能让她太累,也不能让她中了外边的暑气。否则,拿你们是问!暮雪惶恐地跪下:是,奴婢遵命。只是皇上……暮雪壮着胆子,欲言又止。萧远淡淡地看她一眼:恕你无罪。说!
  暮雪匍匐在地,以极轻极轻的声音说:皇上,奴婢认为,皇上跟娘娘都很苦。皇上对娘娘的那份宽厚和仁爱,连奴婢们看了都深为感动,何况是娘娘?只是娘娘心结太重,只怕一时半会,还不能完全接受……皇上,娘娘还小,奴婢相信她以后会懂的。您可千万不能责罚于她呀。话音未落,一身冷汗已出。暮雪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,浑身颤栗着,等候萧远的处置。
  萧远看着叩头不止的暮雪,沉吟半晌。既不发怒,亦不吭声。古怪而凝重的表情让御香苑内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搁在平日,暮雪说出此番话来,早就被砍好几回了。但今天,皇上面色依然平和,确实怪事。
  许久,萧远方才叹道:起来吧。难为你一片赤诚,一语道破玄机。朕非但不怪你,还要擢升你为御香苑总管。这一刻开始,飞花娘娘所有的起居用度,悉数交付于你。这御香苑里大小事务,也一并与你。暮雪,你听明白没有?
  暮雪再也想不到会是如此结果。微怔片刻方才醒悟过来,颤着声道:谢皇上!萧远淡淡地说:其实你该谢的,应该是娘娘才对。暮雪恍然,复对着飞花重重地叩了下去:奴婢深谢皇上!深谢飞花娘娘!请皇上跟娘娘放心,从今往后,奴婢必会更加勤励,给娘娘最舒心最熨帖最入微的照顾。
  【十五】
  飞花安静地坐着。
  暮雪跟萧远的对话虽轻,依然清晰入耳。但她,无力表示赞同或反对。入宫三个多月来,萧远对她礼遇温和有加,无论她说什么,萧远都倾尽全力为她做到了。而且,像他那么躁动易怒的人,居然会尊重飞花的意愿,没有强加于她。就算是抵死相抗的盈空,萧远都能不计前嫌地重新启用。如此看来,萧远对自己,确实算得上仁爱宽容。她飞花不是不通情理之人,暗地里也会有些许的温暖感动。可只要想到瞬间消亡的家国,只要想到自己凄风冷雨的孤独和落魄,只要想到那日无辜屈死的百姓以及血流成河的惨象,飞花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萧远。
  复仇的烈焰焚盖了一切。飞花深陷其中,不可自拔。郁郁终日也好,冰魄森寒也好,寡欲清心也好,怎能对那个残忍暴戾的萧远凝眉浅笑?好在自己仍是冰心一片,即便盈空误会,就让他误会去吧。这些,已经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,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盈空,如何能报了这痛失家国的血海深仇。
  暮雪。飞花在心底斟酌着这个小姑娘。是个可信任的人么?这深宫内院,除了暮雪,还有谁能暗里伸出一双温暖的手,托起她深重的清寂与孤苦?
  听着萧远低沉的叹息,飞花微微蹙眉。萧远,你管我干什么?你以这样的温柔谦和对我干什么?你可知我所有的心思,都放在对你的仇恨中了么?就算你对我再好,我飞花也不能承你的情,顺你的意!如果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仇恨,你还会如此待我么?如果你知道我保全盈空,是为了对付你,你还会如此待我么?
  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飞花知道,萧远已经走了,带着失落和疲倦走了。而身后站着的,一定是暮雪。她突然转头,飞快地说:雪儿,你觉得,萧远对我很好?暮雪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询吓了一跳,慌忙跪道:请娘娘恕罪!是奴婢多嘴,奴婢甘愿受罚!
  飞花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,轻轻摇头:雪儿,你起来吧。成天这样跪来跪去的,不累不烦么?暮雪呐呐地说:娘娘,奴婢地位卑下,能够伺候娘娘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怎么敢嫌累和烦?
  飞花看着暮雪脸上的惶恐和恭谨,淡笑道:我也就是随口一提,雪儿别见怪。你照实跟我说,是不是萧远每次见到我,都很不开心的样子?
  暮雪咬着下唇,为难地说:娘娘,皇上他……飞花缓步走到她跟前,轻轻扶起来,语气真诚且温和:雪儿,你别怕,只管照实说就是了。我又不会把你的话告诉给他听。
  暮雪犹豫了一下,字斟字酌着开口:请恕奴婢斗胆了。奴婢知道娘娘心中的苦楚。但以奴婢看来,皇上对娘娘已经很纵容很疼惜了。如果娘娘能给皇上一个笑脸,而不是沉默背影,那么,皇上一定会高兴得忘乎所以的。
  飞花默默地转过身去,抬头望天。窗外,七月的流云像洁白的羊群,从御香苑上空缓缓飘过。金色颗粒的阳光落满宫闱,隐隐有幽香暗潜而来。不知觉间,竟是滴翠凝烟的夏季了。那么,我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自己,开始做点什么了呢?
  【十六】
  望着跪伏于地的暮雪,萧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:你,你说什么?暮雪欣悦而恭谨地应道:回皇上,飞花娘娘请皇上去御香苑坐坐呢。萧远起身,复又坐下:果真?是娘娘让你来的?
  暮雪老老实实地回答:皇上,千真万确!是飞花娘娘亲口吩咐奴婢,要请皇上您去御香苑呢。暮雪想了想又说:而且,奴婢还见到娘娘微笑的样子了呢。皇上,您知道娘娘很安静的时候,就已经美得令人侧目了。一旦娘娘笑起来,简直就是无与伦比地倾城!奴婢从来没见过像娘娘这么明妍美丽女子。不,娘娘完全就是个不染尘埃的天外飞仙!皇上,您是没看到。皇上,皇上!
  等暮雪回过神来,萧远早不见了人影。暮雪抿嘴偷笑起来,心里竟有一丝愉快的感觉。原来皇上,是如此在意娘娘的呀!她不敢耽误,一溜小跑地回了御香苑。
  萧远大步迈进御香苑的时候,飞花正临窗而立。如云的绿鬓,松松绾就,没有粉饰环佩,只随意插了两三朵珠花,虽淡,却雅。一袭浅紫的纱衣,水湄粉盈曳地。将飞花白皙细腻的后颈展露无疑。更加衬得她玲珑窈窕的身段光华清灵无比。
  萧远站在流苏帷幔的后面,感觉自己的心有点乱,也跳得有点快。几个月的冷淡和沉默,这一次飞花突然主动相邀,到底是好,还是坏?莫非,她已经想好利用这样的机会将自己诱骗过来,她好乘机下手置朕于死地?难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是白费?难道这所有的一切,真像他们说的,无法挽回?
  刹那之间,思绪百回千转。萧远摇头,暗笑自己太过小心和刻意。想飞花一介弱女,即便设个什么圈套,想识破揭穿还不是轻而易举?在自己严密的监控和布防下,她还能石破天惊么?想至此,萧远掀起帷幔,笑容满面地走了进去。
  飞花缓缓回身。盈润粉白的肌肤,精致绝伦的眉眼,淡若轻痕的微笑,秀巧清瘦的锁骨以及被纱衣束裹的娇躯,俏生生地立在那里,像极了一朵清荷流香的紫薇。静雅,素洁,空灵,不染纤尘。
  萧远呆呆地看着飞花,心跳漏了一拍。尔后看她娇盈盈地欠身欲拜,来不及多想,下意识伸手就揽住了她。不盈一握的蜂腰,柔软香甜的感觉,若有若无的暗香,难以置信的欣悦,瞬间拥个满怀。萧远微闭上眼。这一刻的美好,来得那么突然,却又是期待久已温柔旖旎的梦境呀!
  飞花低垂臻首,轻轻挣了两下。萧远用力收紧双手,将她整个儿拢在怀中,直到她再也无法动弹。一片彤云立时飞上双颊,满面通红的飞花,像一朵霞隐的轻云,羞涩,粉灵,娇俏动人。
  萧远深深地看着飞花,指尖轻触过她光洁饱满且秀逸的额头,一点点滑过她弯若净月的眉梢,扑闪如蝶的睫毛,悬若瑶胆的鼻尖,艳若玫红的樱唇。动作那么轻,那么柔,如珍宝般地轻抚着。而他指尖的温度,蝶翼般染过她微凉的肌肤。像一阵拂面的春风,温润而深情。
  飞花脸红得厉害,一颗心突然也跳得厉害。她想挣脱开去,却动弹不得。她想冷声喝斥,却张口结舌。她想伸手给他一掌,却发现自己绵软无力。该死!这该死的萧远,怎么有那么温暖阔挺的怀抱?怎么如此不容抗拒的魔力?飞花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  萧远任由飞花在怀中蹭来蹭去,不仅不松手,反而将头深深地埋在她松松绾就的青丝里,贪恋而痴迷。飞花,你知不知道这世上,没有人比你更能牵动朕的心,也没有人比朕更爱你疼你。朕发誓,许你后半生的快乐幸福,你愿意么,飞花?
  一道凌厉的白光一闪,刀一样刮过。飞花募然惊觉,重重地推开萧远,垂着头羞涩而慌乱地说:我,我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点,是雪儿按我的要求,吩咐御膳房去做的,想请,请……您尝尝。一声皇上,终是没有叫出来。
  是么?萧远有些许失落,瞬即又饶有兴致地看着飞花略带局促和扭捏的样子,可爱至极,有趣至极,像个被窥破心事的孩子。于是,笑意蔓延开来,萧远忍不住笑了,伸手揽过飞花,迅即大笑。笑得欢畅而惬意,笑得无忧无邪。这是自飞花入宫以来见到的第一次开怀。
  飞花大窘。鲜于外界接触的她,哪里懂得与这个俊朗桀骜心机深重的萧远打交道?她只知道每一次见到的萧远,神态样貌都不太一样,而且永远都是那么多变,那么让人捉摸不定。只是为何,无形之中,却有一丝丝安心的感觉?
  乘萧远大快朵颐的时候,飞花再一次奋力挣脱开来,如瀑的青丝刷地悬垂至腰际,似有珠玉飞溅。萧远又是一愣。短短的一刻,这个小小的妙人儿给他的惊喜太多,倒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份惊艳和快乐的感觉。飞花娇躯一转,悄无声息地隐到帷幔后面:我有些累了。
  萧远回过神来,一叠连声道:那你先歇歇。飞花,朕晚一点再来看你。飞花慵懒娇柔的声音传来:唔,飞花在此谢过您了。萧远并不在意飞花对他的称谓,也不在乎飞花言语之间一直不用臣妾而用我。因为喜悦充盈着他,幸福充盈着他。笑容满面的萧远挥手喝退所有人,放下帷幔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  凡事,不能太露。浅尝辄止,便是这个道理。这一点,飞花还是知道的。
  【十七】
  夜色如水,弦月如钩。烟青色天幕晕开三两点星子,散淡朦胧的清辉,衬得长长的夏夜有些迷离、扑朔。萧远丢下手上最后一份奏折,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想也不想地说:来人,朕要去御香苑。
  一个掌灯的太监,一个阔挺俊朗的背影,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。疏淡的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模糊不清。夜风轻拂,像谁伸出的纤纤玉手,带着些许分辨不出的香痕。
  想到飞花,萧远心头抑制不住地欣悦。无论她是真心修好,还是假意承欢,都无所谓。来日方长,他萧远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办法让飞花与他眉目相映。只要飞花能晴日展颜,他萧远就算再苦再累,势必许飞花一个旖旎温柔未来。古有君王为博美人一笑,不惜烽火戏诸侯。看来,这先例并不是他萧远来开的。
  刚进御香苑正门,一阵清丽婉转的琴声瀑玉般飞溅而来。萧远面色一缓,不由自主停下脚步,侧耳静听起来。淙淙流淌的音韵像一只凝脂玉滑的素手,一点点抚平尘世的喧嚣和倦惫。浑厚圆润的旋律丝丝缕缕地漫溢开来,空灵柔缓之中又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淡淡的忧伤。如一阙漱玉清词,如诉如泣,令人动容。
  萧远倒剪双手,长身而立,静静地听着。不知觉间,被飞花随手弹拨的这一曲《碣石调幽兰》所惑,竟忘了开步。中庭月色薄凉,夏夜的长发吹过,清寂空远的御香苑在这夜色中,像极了一幅梦幻般虚无且飘渺的画图。
  皇上,娘娘抚琴,您,不进去坐坐么?一袭杏粉色宫装的暮雪垂首相询。萧远恍然,放轻脚步,慢慢儿踱了进去。刹那之间,白袍的盈空以手按剑,似乎就要凭空拔出。而脸色,突然就变得难看起来。
  暮雪轻轻唤他:将军,奴婢看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有些不舒服?奴婢这里刚好有一碗消暑去热的绿豆汤,您要不要试试?盈空高昂着头,恍若未闻。暮雪不动声色地再次相邀:将军,要不,奴婢给您端来?
  盈空没有搭话,黑袍的侍卫却接了口:算了,你眼前的这位盈空将军从不轻易与人参言的。你跟他说话,无异于面壁而谈。我正好有些渴了,不如将那碗汤拿来给我,岂不更好!说完嘻嘻一笑。
  暮雪慨然道:那好。汤在里面桌上,你一进门就能看到。奴婢恰恰有点事,不能亲自捧给您,还请将军见谅。黑袍侍卫毫不在意地迈开大步,径直走了进去。剩下面色沉郁忧戚的盈空,仰天望天,对身边的暮雪视而不见。
  暮雪静静地看他,也不说话。盈空保持着最深的沉默和决绝地硬冷,依然一言不发。暮雪低叹道:将军,飞花娘娘心里的苦楚,难道您不懂?娘娘日夜以泪洗面,您岂能不知?若是将军不能都不能理解娘娘,那么,娘娘所作的一切,岂不都是付诸流水了么?
  盈空浑身一震,情急之下全力抓紧暮雪双手,低沉悲恸的吼道:谁说我不知?谁说我不懂?可我盈空心里的苦,又有谁来共鸣?暮雪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跳,回头看看远处来往的宫女和太监,做个噤声的动作,起身步往假山后边。盈空稍稍愣怔一下,迅即跟了上去。
  一朵淡青的云彩遮住了月牙,天地一片烟灰的静谧。偶尔有风路过,黑绿色的树影飘摇着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里边的琴音,也逐渐淡去。水一般的静寂,升起。
  飞花,飞花,你,还好么?黑暗中,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,随风,远去。
  【十八】
  萧远看着怀中娇羞妩媚的飞花,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疼惜。飞花不安地挣扎着,似乎有些恐惧和担忧。萧远微微笑了,悄声说:飞花,你放心,朕不会强迫于你。朕只是想好好抱抱你,疼疼你。一会儿,朕就回自己的寝宫去。好不好?
  飞花闻言一怔。恍惚间抬头,正碰上萧远热切真诚的眼神,心弦,怦然一动。恰似一阵微风拂过镜心的湖面,有薄薄的涟漪,漾开粼粼烁烁的心绪,瞬间飘忽起来。萧远,你说的果然是真么?那么这,简直是太不可思议。要知道,你可是呼风唤雨,功高盖世,无所不能的萧远啊!怎么会对我飞花如此纵容和宠溺?原本我是该恨你,憎你,躲得远远地方好。缘何你温暖宽和的怀抱,会有如此大的魅惑,以至于险些让我迷失了自己?
  不能。不行。不可以!飞花下定决心,猛然挣脱,快速跑到窗边,内心纠结而惶恐。我这是怎么了?飞花颇为懊恼地咬住下唇,垂下头,显然有些许的手足无措。
  所有的神情,悉数落入萧远眼底。在他看来,飞花依然是个未脱稚气不加修饰毫无心机的孩子。还没有完全从死亡和血腥阴影中脱离出来的她,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眼前的这一切,也不可能完全适应突然介入她生活的陌生男人。虽然,自己是那么在意,那么疼惜她。但他与她之间,毕竟横亘着硝烟弥漫的恨海情天呀!
  飞花,朕有的是时间。朕会一直等,等到你回心转意,甘心情愿的那一天。朕相信所作的一切,将来,你一定会明白。并不是朕刻意要去灭了你家国,也并非诚心想杀光那些反叛朕的人。有句话说: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完全就是对朕最好的诠释。朕想天下一统,平定内乱,就必须得发动战争,集皇权兵力于一身。唯有这样,方能号令天下,令诸侯臣服于朕呀!这些,相信终有一日,你会懂的。
  其实,如果不是你父皇跟邻邦勾结,一心想置朕于死地,朕也不想就此灭了你父皇,也不会无故发动这场强掠你入宫的战争。现在,朕唯一感到欣慰的,就是你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,更学会了珍惜这得之不易的生命。朕相信这世上,时间,是最好的旁证。
  只是飞花,你一定要给朕这个机会。
  【十九】
  萧远含笑走进御香苑时,飞花已经闻讯出门相迎。一段时间的相处,飞花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也懂得怎样适度地迎合萧远。只是她的内心,日夜仍受着痛苦与怨愤的熬煎,依然摆脱不了爱与恨的纠缠。毕竟,以她年轻而纯洁的美好,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。
  但,时光在走,生命不能回头。飞花,你还不认命么?
  皇上。飞花仰起小小的脸儿,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萧远,很自然地轻呼:这个时候,您不是应该在御书房么?怎么会跑飞花这儿来了?萧远伸手捉住她小巧秀美的下巴,怜爱地说:朕也是人,不是铁打的呀。想歇歇了,难道娘娘连这点要求也不准?
  飞花羞怯地低下头去,双手绞着丝帕。在萧远面前,飞花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,心无城府,清纯可人的样子令萧远爱到极致。对于萧远来说,他已经足够强大,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,不需别人来为他出谋划策,更不喜欢人在他耳边聒噪。所以,美丽静好略带青涩的飞花恰是一剂柔软温情的丹露,香而不腻,淡却有味。
  飞花,你知道朕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的,是为了什么?萧远拥紧飞花,缓缓走向室内。飞花歪头打量萧远,剪水的深瞳满是诚恳和疑惑:皇上日理万机,飞花无论如何也猜不出。都怪飞花愚钝,还请皇上明示。
  萧远深深望住飞花,一字一句地说:飞花,你听着,朕要封你为皇贵妃,地位仅次于皇后。以后,这内宫,就由你跟皇后一同执掌。如何?飞花愕然圆睁双目:皇上,这些虚名,飞花根本就不在乎。况后宫嫔妃众多,飞花年龄尚幼,怎能服众?皇上,还是请您别为难飞花,收回成命吧。
  萧远闻言一怔:怎么?你可知多少人正眼巴巴盼着望着,削尖脑袋,用尽千方百计都想坐上这个梦寐以求的位子。既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又能母仪天下,受尽臣民拥戴和敬重。难道这些,你从来都没有想过?而且,也一点都不想么?
  飞花摇头,淡淡开口:皇上,飞花从来都没想过。而且,飞花真的是一点都不想。平安,祥宁,有皇上您相伴一生,足矣!您还是把机会让给别的姐妹吧。也许她们,比飞花更需要这个名号的慰藉。
  萧远长呼一口气,重重地环住飞花,重重地叹息:飞花,你……真是朕的傻飞花呀!不过,正是你的这份独特的澹淡的恬静的与世无争,方能吸引住朕的目光,以至于牢牢地将朕掌控在你手心。普天之下,这一生,朕,独爱你飞花一人尔!
  云霞霎时匀了飞花满脸。萧远用下巴轻轻抵住飞花额头,以不容置否地语气说道:不论你愿意与否,朕已经跟大臣们定下册封大典的时间了,就是下月中秋。朕马上就会昭告天下,让举国上下普天同庆,恭贺飞花娘娘的册封大礼!届时,朕还会邀约所有的诸侯国前来参加,你看,朕待你,是不是真心一片,可昭日月?
  中秋?诸侯?册封大典?飞花喃喃自语。萧远,你为何要对飞花这么好?你以为一个皇贵妃的名号和你萧远的宠爱,就能将所有的家仇国恨一笔勾销?盈空,无尘叔父,是你们上场的时候了。
  【二十】
  时光如飞。
  当燥热的夏风逐渐转凉,翡绿的叶儿变成淡黄色飘旋着,一片片落下来时,未央的八月,不动声色地来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各种各样的铺设和忙碌。册封大典事关国体,毕竟不是儿戏。虽说大臣们多有不满,但既然皇上铁了心,做臣子的还能忤逆犯上不成?所以,整个皇宫内院就有些乱哄哄的纷杂。所有人都在为中秋佳节做准备,为皇贵妃的册封大典做准备。谁也无暇顾及到别的事,别的人。就连萧远,除了抽空来一趟御香苑,稍微待一阵后,还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。
  礼服早就送来了。金红色底子,双飞团龙彩凤,云衣翠缕,华贵无比。暮雪仔仔细细翻看着,赞不绝口。也许,穿上这套礼服站在至尊大典上的女人,才是令人艳羡,也是最为风光最为体面的女人。但飞花并不曾动过,也不曾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和欣悦。相反,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,像渐凉的秋风,聚在眉梢,弥而不散。
  月亮,恰如初开的少女,一点点清灵丰盈起来。中秋,瞬即临近。
  踏着月色,萧远疲惫地走向御香苑。一脚迈进正门,凛凛战鼓扑面而来,夹杂着不可名状的纠结和暗潜的杀气。萧远一愣,眉头突然拧成一团。飞花这是怎么了?好好的风花雪月不弹,居然弹起了《十面埋伏》?莫非?
  萧远心中一紧,以迅雷之势回身。身后,依然是一黑一白两个侍卫。相距几步之遥,紧紧相随。白袍的盈空永远都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薄凉的月华将他的影子描得清瘦而孤寂。仿佛凡尘世事,皆不入他眼和心。一切,跟平日无异。
  萧远摇头:不过一首曲子而已,也许飞花随手一弹,纯属无意呢?看来是自己太过多疑和小心了。萧远放下猜度和狐疑,踩着刚烈铮然的琴声,大步入内。飞花临窗而坐,蜜粉色长裙将她背影衬得纤柔轻盈。
  笑意,自萧远嘴角升起。不知道为什么,即便他再苦再累,再烦再躁,只要见到飞花美丽静好的身影,内心,总会莫名就觉出一丝平静和安慰。也许,这就是所谓的相濡以沫,心有灵犀?
  看着飞花凝神远眺的样子,萧远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在琴音里。那么,正如自己的预料,飞花纯粹是信手而弹,并没有在意自己弹的曲子究竟是什么。只是飞花,看上去确实心事重重的样子,到底怎么回事?
  一曲终了,萧远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。飞花募然惊觉回头,迷惑惶乱地起身:皇上,您怎么来了?怎么,不许朕看看自己新立的皇贵妃么?这是哪个朝代定下的规矩呀?萧远促狭地看着飞花。他喜欢看飞花脸红的样子,像朵清纯秀雅饱蘸玉露的莲花。嫩蕊含羞,娇而不媚。
  飞花果然低下头去,红了脸儿辩解:皇上,明知道飞花是欣喜讶然中相询,皇上偏要来取笑飞花。以后,飞花连说话也得很小心了,是不是?或者,飞花以后不能盼着皇上来御香苑了,是不是?说到这里,玫红的樱唇微微翘起,似乎有跌足跺脚的感觉。
  萧远看得有趣,忍不住哈哈大笑:飞花,朕就是喜欢你这个清新自然毫不雕饰的个性,也唯有你飞花敢跟朕使个什么小性子。朕这几天太忙,都是为你册封的事,头绪太多,朕怕他们不勤力,所以亲自督办!冷落了小飞花,朕立马就请罪来了。如此说来,飞花这几天可真在想朕?
  飞花满面通红,跺跺脚,急欲奔出去,却被萧远顺势揽住。飞花心如鹿撞,小心地挣扎了两下。萧远附耳低语:飞花,朕这几天,虽来得不多,但想你,可是真的。温热的鼻息喷在飞花修长纤细的颈窝,似微风拂面,极具魅惑。
  飞花顿住。一颗心变得温软起来。瞬即又有些小小的失落和疼痛。萧远,你跟其她嫔妃在一起时,也是这般尽心尽力地亲哄和温柔么?你总说只爱飞花一个,但你后宫明明有佳丽无数,这一生,你如何能圆了轻许下的那个地老天荒的誓言
  月,莹润澄澈,薄冷清透。与月色辉映的,是宫内各式各样精致无比的花灯。灯月依旧烟花寂寞。御香苑像一片落雪的花瓣,陷进夜色如水的静寂中。
  【二十一】
  当飞花身着金红色彩凤的礼服,头戴双凤掐金的凤冠出现在册封大典的鹿台上时,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。那份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,云鬓峨峨,瑰姿飘逸,清丽绝伦的美,艳惊了全场。就连日日相看相守的萧远,也看直了眼睛
  一直以来,萧远已经见惯了飞花素衣清颜清纯可人的模样。乍一见她的盛装艳影,跟其他人一样,被那份惊心动魄的美震慑得呆若木鸡。飞花,你简直是人间极品!此生得你,朕之大幸!今日封你,朕之明断也!
  飞花袍袖翩翩若仙,凤目流转,早已将眼前情形看了个大概。萧远跟皇后并排坐在身侧,而手执长剑的盈空仅五步之遥。鹿台离地约莫五尺左右,台下一溜群臣嫔妃们,站了黑压压一片。
  靠鹿台最近的地方,左边是各国诸侯,右边是朝中重臣的位子。左边虽说人人脸上面露微笑,神态谦和恭谨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暗藏于心的愤怒和不满。是的,仅仅只是册封一个贵妃,竟然让诸侯各国国君前来道贺,萧远,欺人太甚!
  无尘坐在第二排。当飞花一眼看到他时,泪水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来。想父皇在世,与无尘交往最为亲密。而飞花,根本就把无尘当做自己的亲叔父了。才半年多时间,却是天上人间,生死陌路了。这所有的一切,都是拜这个萧远所赐。国恨家仇不共戴天!叔父,您准备好了么?
  繁琐的礼节,复杂的程序,飞花机械地跟着礼部官员履行着应尽的礼仪和手续,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,实在累极。好不容易从暮雪手里接过酒杯,恭恭敬敬地跪伏着,给皇上皇后敬酒。这是最后一道程序。从此,飞花就可以平步青云,母仪天下。不仅姿色奇绝,就连地位,也是天下女人一辈子都艳羡的了。
  飞花含笑看着高高在上的萧远,掣杯在手,一饮而尽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  这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,那么狂野,那么倨傲,那么霸气,那么精明,一副天下在握,唯我独尊的神情,想必连做梦都是君临天下、万民臣服的场景吧?从你剑气森寒入侵其它国土的那一瞬,就应该想得到横征暴敛、妄开杀伐下场!所以,萧远,要怪,就只能怪你自己太过自信。虽然,你口口声声说此生,独爱我飞花一人。但我飞花,又岂是个贪恋富贵温柔,不明情理世事之人?!
  萧远眼见飞花身形微微一晃,赶紧走下鸾椅,以手相扶。却见飞花脸上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,尔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。萧远似觉情况有变,突然之间仿佛脚下站立不稳,重重往前扑跌下去。鹿台上下顿时大惊。
  白光一闪,盈空飞速上前。等众人细看时,方知盈空长剑在手,已经抵住萧远后心。幽幽剑光森冷,刺得人不敢睁开眼睛。萧远愕然之下,反转头来怒斥:盈空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你可知此罪,当灭满门?
  盈空慨然一笑,有些凄然:萧远,你这个恶魔。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灭我满门!你难道不知道那次偷袭,不仅害我痛失家国,并且将我满门灭尽!我盈空七尺男儿,国仇家恨未报,岂会苟活于世,甘于为你所驱使?
  萧远眉毛一拧,转向美艳入骨的飞花,语调缓慢而沉重:飞花,你给朕喝的,究竟是什么?飞花一把扯下凤冠,满地珠饰,扑簌簌乱滚,一直滚到萧远面前。萧远黯然:你真的不喜欢?朕不册封就是,何必如此?飞花,朕希望这件事,与你无关,你也毫不知情。是不是?
  飞花心里一痛,拼命摇头,泪水悄然滑落。萧远突然笑了:飞花,原来你,终究还是放不下。原来朕,也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。如此看来,朕的心、血都是白费了。飞花,你令朕,痛心!
  【二十二】
  秋风,扫过万里长空。晴和的秋日,被罩上一层烟青色的雾霭。有孤零的落叶飘旋着,飞向远处。
  密如潮水的御林军将鹿台层层叠叠地围起来,空气中,满是剑拔弩张的味道。萧远以手撑地,慢慢爬起来。嘴角一丝血迹,触目惊心。但他毫无惧色,背对着盈空的长剑开口:飞花,朕只问你一句,你,果然要跟他们一样,执迷不悟么?
  飞花浑身一颤,披散着头发,迷茫而凄苦的眼神,令人心碎。萧远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我身为公主,岂有置家国于不顾的道理?飞花,也是情非得已。
  无尘突然纵身一跃,跃上高高的鹿台,指着萧远厉声呵斥:萧远,你气数已尽,废话少说!不许蛊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!
  萧远缓缓回头,嘶声大笑:果然是你,无尘!你杀了朕不要紧,可你,不该误了飞花!她那么善良,那么清纯,那么年轻,她的人生,才刚刚起步,就被尔等彻底葬送!你,不该让飞花卷入男人的战争中来呀!
  无尘仰首狂笑:萧远,你坏事做绝,好话,却被你说了去!飞花究竟被谁所害?你还有脸来指责无尘?想她无忧无邪的生活,却被你失手打破,害她孤苦伶仃一人,日日受尽良心的熬煎和谴责。亏你还好意思册封她为皇贵妃!你以为全天下,都像你一样可笑可叹么?
  萧远低头,淡淡地说:朕君临天下,思谋的是天下民生。不能再有诸侯割据,民不聊生的局面了。难道你无尘看不见百姓的悲苦和愁难,听不见百姓的挣扎和嘶喊?朕就是要天下一统,让百姓富足平定!朕鸿鹄之志,岂是你等鸦雀所能共鸣的?!朕劝你一句,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!
  盈空长剑用力,剑尖刺破萧远后背,冷汗,霎时满头满脸。飞花看得惊心动魄,泫然欲啼。无尘将她轻轻揽到自己身边,与盈空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和微笑,尔后胸有成竹地对着台下长啸一声。那声音几乎可以洞穿天宇,直逼苍穹。
  萧远冷声道:无尘,盈空,朕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?飞花闻声一震。她从萧远森寒的语气中,听出了那股暗潜的杀机。飞花看向萧远,发觉他皱着的眉头早就舒展开来,面上笼着一团迫人的阴云。突然,飞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萧远,确实不应该如此轻易就得手的。这一切比预料之中,来得更容易。
  投鼠忌器的御林军,等待中的盈空和无尘,满面惶恐又恐惧的人群,不发一言,静寂无声,局面一时僵持在了那里。
  时间一点点流逝。萧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。
  无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。盈空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。为什么?为什么预埋之下的军队迟迟不现身?
  飞花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,早已苍白失色。
  【二十三】
  电光火石的刹那,萧远突然身形反弹,荡开盈空的长剑。尔后反手一抽,抢过旁边的一把大刀。几乎是在同时,刀背狂削,泠泠的刀光扑向盈空和无尘。
  这一切来得太快,太突然。完全出乎无尘跟盈空的意料。素闻萧远神功盖世,此话一点不假。仓促之下迎战的无尘跟盈空,不过数十招,便已落入萧远的掌控。数不清的御林军蚕食一样地围过来,将无尘盈空围得风雨不透。
  萧远纵声笑道:无尘,盈空,你服,还是不服?
  飞花颓然倒地,喃喃呓语: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这样?萧远,你好狠!
  萧远恼怒又疼惜地看着飞花:不是朕狠。飞花,你方才给朕喝的不是落雪飞花么?你一心想要朕的命,朕无论如何也换不来你的谅解和柔情。其实,你比朕更狠,更绝情!也许,这就是命。朕才赐你御香苑为落雪宫,你便用落雪飞花来对付朕。这样的巧合,令朕伤心、灰心,寒心!
  长泪,滚滚而下。萧远。萧远。飞花也是,身不由己。命运对于我飞花来说,何其残忍,何其薄冷!
  萧远长叹一声:飞花,你心地醇厚善良,从来不会藏掩心机。也许正是这一点,成就了你,也出卖了你。你不该强颜欢笑,假意承欢。更不该早早就泄露你的心思。那日朕从你琴声中,听出了重重的纠结的杀机。虽说你并不想置朕于死地,但开弓,就没有了回头箭。朕假装中毒,为的是引出你背后的盈空跟无尘。他们的如意算盘,以为朕还蒙在鼓里!须不知就在你们发动政变的时候,你们的人马,早被朕一举拿下!朕知道,你们日夜思谋着报仇雪恨。换做朕,亦会这么做。所以,朕不怪你们。但事已至此,由不得你我。你们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价!
  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。
  萧远,你早就看出飞花心中难以磨灭的复仇的烈焰,早就知道飞花一门心思想报仇雪恨,那么你,为何还要惺惺相惜?还要柔情蜜意?老天!原来我飞花,早就被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呀!
  萧远挥手喝退御林军,丰面阔腰峭拔在无尘跟盈空面前,森然道:朕从来不亲自动手。但今天,朕要破这个例!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,背叛和反对朕的下场!话音未落,刀光迭起,森冷凌厉地划向无尘。刀光过处,一声闷哼,无尘已经身首异处,触目惊心的鲜血四处飞溅。惨烈而凄冷。
  飞花圆睁双目,发了疯似地扑过去:叔父,叔父。你还我叔父!
  盈空仰天狂啸,挽起漫天剑花,做拼死一搏。
  萧远反手一刀,接住盈空。一黄一白两条耀目的人影迅速交缠在一起。
  片刻,胜负已定。其实不只是现在,萧远一直,都是胜者。
  就在大刀砍向盈空的刹那,暮雪不知道从哪里扑了过来,迎着泛白的刀光,用柔弱的身体护住了盈空。寒光一闪,冰冷的刀锋已经没入暮雪的后背。
  萧远略略愣怔,刀还没来得及抽回,已被双目滴血的盈空趁机刺了一剑。剑光微闪,鲜血顺着剑尖回流,一滴滴,染盈空满手。
  杀人的最高境界,就是以身体为饵,以身体为武器。萧远万万想不到凭空而出的暮雪,会坏了他所有的计划和谋略。
  盈空眼睁睁看着暮雪秀丽清雅的身姿,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淡,变冷。内心的震撼无可比拟。一直以来,都是这个粉盈娇俏的人儿,在飞花与自己之间传递讯息。也正是暮雪的介入,才唤醒了盈空深藏于心的怨愤和仇恨,才消融了自己与飞花的误会和曲解。这个善良美丽女子,扑上来护住自己的那一刻,该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毅力呀!暮雪,暮雪!盈空狂呼,痛不欲生。
  噗地一声,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。盈空疼痛之下抬头,萧远已经将刀捅入了盈空的身体。盈空惨然一笑:暮雪,盈空,对不起你!身体向后一仰,紧搂着暮雪慢慢倒了下去:飞花,飞花,你,多保重。如果……如果,有来生。
  瞬息之间,一切都成定局。御医蜂拥而上,将萧远抬上了龙椅。是的,他是皇上,不可能就此轻易死去。只是无尘,盈空,加上一个美丽静好的暮雪,从此却陌路红尘。这世上,还有什么比生离死别更让人痛彻心扉的呢?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至亲至爱的人死去而更让人绝望的呢?如果可以,飞花愿意死一万次!
  飞花。萧远的声音疲惫而忧伤:难道朕,真的等不到你回心转意真心待朕的那一天?难道朕往日的宽厚仁爱在你眼中,真的就如此不堪一击?飞花,你告诉朕应该怎样做,才能以心换你心?
  不可能!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么一天了!从你杀父灭国的那一刻,你我之间注定不能再有交集。萧远,飞花只想做个平常女子,守一份平常幸福。就算你再多再美的誓言,在飞花看来,都脆弱空洞得不值一提。说什么此生最爱,说什么相伴一生,说什么情到深处无怨尤?萧远,你别再自欺欺人了!即便飞花再怎么愚笨,也不会再相信你所作的一切了。萧远,飞花恨你,恨死你!
  莫名的深寂和空乏潮水般袭来。萧远的声音显得那么不真实不确定:来人,将飞花娘娘送往落雪宫,从此,不许再有半个人踏入落雪宫半步!
  落雪飞花。世上最浪漫最阴柔的毒。无色,无形,无味,入心,入骨。
  萧远,你以为我还会重新踏入那个痛苦的深渊么?你以为我还会是那个不谙世事清纯烂漫的小女孩么?你以为你不杀我,我就会感恩戴德于你么?
  看着逐渐围聚过来的宫女和侍卫,飞花惨然一笑,突然起身,把台上众人吓了一跳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  深深遥望远方,飞花长叹一声,以迅雷不及之势闭目纵身跃下高高的鹿台,像一只破碎的蝴蝶:父皇,母后,盈空,无尘叔父,还有小雪儿,飞花来了!阴阳路上,等我一等!
  恍惚中,飞花似乎看到自己凝香落月,巧笑倩兮奔跑雀跃的样子,在山间花丛中宛若一只翩翩彩蝶。一袭白袍的盈空眉眼温润谦和,深情含笑的目光,像拂面的春风。身后,是慈祥儒雅的父皇,高贵典雅的母后……
  【二十四】
  飞花!一声凄厉的长呼,震彻苍穹。看着飞花决绝美丽的身影,像一片深秋的红叶,散发着魄人的芳华,一点点飘落,一点点下坠,萧远的心,痛到无法自抑地痉挛和冰寒。
  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朕连一个至爱的女人都留不住?为什么朕叱咤疆场,纵横四野,竟连一颗女人的心,也得不完整?老天,为何待我如此薄情不公?
  猎猎的长风骤起,掀卷着浓郁的清寒。吹不散眉弯,吹不散世事沧海桑田,吹不散生死名利纷争,吹不散爱恨纠葛的悲喜与缠绵
  陨落的飞花像一朵逼目的蔷薇,猩红,明艳,高贵,静冷。萧远俯身抱起飞花,跌跌撞撞地朝落花宫走去。凄冷的鲜血,沿途开出繁华一地。
  飞花,朕这就带你回去。回落雪宫,回御香苑,回你原本该去的地方。回朕的心里去。朕发过誓,此生,独爱你飞花一人尔!难道你忘了么?否则,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抛付自己的生命?怎么忍心留下朕一人深陷思念回忆的重围?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朕忧郁孤苦终生?
  落叶,一阵阵飘坠。薄冷的秋风,凋落了昨日的繁花碧树,弥散了漫天烟青的迷雾,也模糊了萧远怀抱飞花蹒跚着、踟蹰着远去的背影
  【尾声】
  往事已逝,繁花殒销,那份心痛暗暗隐匿。
  风啸怒杀,残云凄卷,吴钩的厚度,若冷锋寒朔。扬鞭踏马,银鞍铁骑,炫动的箭矢直插云霄。
  此后,箫远带领举国将士,南征北战,驰骋疆场,饱经纷飞的战火与硝烟,饱经血雨腥风的浸淫,终于平定了诸侯纷争的混乱局面。从此天下一统,四海定,华夏终成皇皇大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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